七月十一日,我和洋芋丝从成都动身。
两个人,2只箱子,2个书包,包里塞着两盒红景天。他说,趁腿脚还行,去看看雪山。我说好。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,没什么好商量的。男人之间的约定,往往简单得像一句废话。
出了成都,往西,路就越走越高了。
头一天进的是四姑娘山的双桥沟,在小金县。四姑娘山有三条沟——双桥沟、长坪沟、海子沟,我们走的这条最长,四十多公里,沟口海拔两千九,沟尾的红杉林三千八百四,一沟之内往上爬了将近一千米。这个变化是有讲究的:人在观光车上坐一个多钟头,等于从夏天走到了冬天。
双桥沟的名字起得朴素。早年间沟里没有桥,老百姓为了过河,自己搭了两座:一座用杨柳木搭的,叫杨柳桥;一座用红杉木搭的,叫便桥。两座桥,一条沟,就叫了双桥沟。没有神仙传说,也没有文人题咏,就是这么回事。
沟里是山峰的博览会。
五色山海拔五千四百三,是一座褶皱山,山体一层一层地卷,卷了三十多层,远看像一弯月牙。岩石里含硅、铁、锌、锡,太阳一照,红、黄、青、蓝、白,一圈套一圈,据说整整三十多圈,五色山的名字由此而来。我们去的那天有云,颜色没全出来,只看见断续的两三道。洋芋丝说,这山像切开的五花肉。我说,你说话注意点,这是山。
人参果坪海拔三千三,是双桥沟冰川地貌的终点。公路外侧有几百亩草甸,七月里花开得正盛,紫一片,黄一片,白一片,密密地铺到雪山脚下。坪上长着一种蔷薇科的小植物,学名叫鹅绒委陵菜,嘉绒藏族叫它人参果——皮黑,肉红,嚼着甘甜,能吃,也能入药。我们蹲在地上找了半天,找到几颗,洋芋丝塞进嘴里,说,也就那样。我说,你小时候只吃洋芋丝,懂什么。
隆珠措海拔三千四,有意思。早年山洪冲下来,泥沙淤积,河道改了道,把岸上的沙棘树淹了。树死了,却没有倒——溪水里钙化物重,年年往树根上积,积成一层壳,把枯树支棱着立在水里。水清,枝黑,一群一群的枯树立在湖心,像谁在那里插了一片枯笔。看着有几分凄凉,但不难看。
四姑娜措海拔三千五百八,传说是四姑娘沐浴的圣湖,泥石流堵出来的堰塞湖。湖面很静,枯木老树站在水边,雪峰、奇岩一齐倒映进去。我们在栈道上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沟尾是红杉林,三千八百四,风大,冷。洋芋丝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,说,够了够了。我说,回吧。
再往西,就到了塔公。塔公在康定,海拔三千七百三。
“塔公”是藏话,意思是”菩萨喜欢的地方”。这名字起得好,不夸张,也不玄,就是一个老实的好评。
草原有草原的样子。山是缓的,一片一片地起伏,不像内蒙古那样一望无际的平,是丘状的高原,坡都不陡。七月草正绿,绿得发亮,踩上去软。牦牛散在里头,黑的、花的,低头吃草,人走近了抬眼看一下,又低头。也有人牵着马,五十块钱骑半小时,可以讲价。洋芋丝想骑,被我拦住了,我说你先爬两天山再说。
雅拉雪山主峰五千八百二十米,终年积雪,顶上的雪线像戴了一顶帽子,有人形容像皇冠。它就立在草原尽头,看着比别处的雪山都近。其实不近。
塔公寺是萨迦派的庙,有”小大昭寺”之称。这个称号是有来历的:相传文成公主进藏,走到塔公,随身带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忽然挪不动了,于是就地用金沙照原样复制一尊,留在塔公。藏地因此有说法——去不成拉萨的,到塔公寺朝拜,功德一样。传说归传说,庙是真的好:大雄宝殿、觉卧佛殿、祖师殿、护法殿,汉藏合璧,唐卡、壁画、彩绘到处都是。殿里不让拍照,我们也就没拍,顺着顺时针绕了一圈,摸了摸转经筒,铜的,被手磨得发亮。
寺外有塔林,一百零八座白塔,成排成阵,据说每一座底下是一位坐化的高僧。塔林旁边是木雅金塔,九层,坛城式,通身金瓦。我们去的那天是阴天,金塔不亮,只是暗黄的一座。洋芋丝说,要是出太阳,肯定晃眼。我说,那得等下回。
倒是经幡好看。山坡上、河边上、屋顶上,一串一串,风一过,呼啦啦响。红、黄、蓝、白、绿,五色,各有各的讲究,向导讲了,我没记住。
从塔公翻过去,是鱼子西。在康定新都桥,海拔四千二,这几年才红起来的。红得有道理——那是个三百六十度的观景台,站上去转一圈,四面都是雪山。
讲究是这样的:想看雅拉,去塔公;想看贡嘎,去冷嘎措。鱼子西的好处是两头都占着——雅拉在北面,近,看得清清楚楚;贡嘎在南面,远,是”蜀山之王”,看个气派。运气好的时候,四姑娘山也露脸。
台上有两架秋千,号称海拔最高的雪山秋千,一架朝着雅拉,一架朝着贡嘎。洋芋丝坐了朝贡嘎的那架,荡了三下,下来就说头晕。我说,四千二,你荡什么秋千。
日落是鱼子西的正戏。太阳往下走,天先是蓝,继而粉,最后烧成一片橘。雪山顶上跟着变:白,黄,金,红,末了暗下去,前后不过十几分钟。这叫日照金山。看的人站满一台子,没人说话,快门声密得像下雨。
天黑得晚。八点左右,银河出来了,白花花的一条,斜着挂过去。夏季的银河最好。洋芋丝不认得银河,问我是不是云。我说是星星。他说,这么多?我说,本来就有这么多,你在城里看不见罢了。
鱼子西不收门票,但要预约,每人二十块。
离鱼子西五公里是格底拉姆,海拔也是四千二。名字好听,全称叫”格底拉姆·天空之城”。
“天空之城”不是瞎起的。它趴在山巅上,云常常在脚下走,人站在上面,像站在云上面。天气好的时候,雅拉、贡嘎、青绕几座雪山一字排开,草原、雪峰、流云挤在同一个画面里。
这个地方的怪处在于:野得很,又俏得很。山上立着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,漆得簇新;旁边是一架白色的旋转木马,转起来叮叮当当;还有北欧样子的小木屋、悬崖秋千、漆成旧色的巴士和吉普车,山顶有一顶帐篷咖啡。雪山底下摆旋转木马,这事说起来荒唐,看见了却并不讨厌。洋芋丝坐上木马让我拍照,我说不拍。他说拍一张。我说,四千二的海拔你骑木马,拍回去给谁看。他想想也是,就没拍。
上山的最后几公里是碎石土路,坡陡弯急,车走得小心翼翼。山顶没有小卖部,水要自己带。风是真大,盛夏也得穿冲锋衣,帽子得用手按着,不然就送给四川盆地了。
山下售票处立着一块牌子:公务员、教师、军人,凭有效证件免门票。
洋芋丝有证,免了,站在门口得意了半天。我也替他高兴——钱是小事,这份体面难得。想来这规矩定得有人情味:教书的人,当兵的人,办事的人,平日里辛苦,到山里来,山不收他们的钱。挺好。
高原的客气是有限的。
到了新都桥,我的头开始发木,像被人从里头箍了一道。胸闷,走两步喘三下。洋芋丝说我脸色不太好。我说不大要紧。又走了几步,自己先泄了气,去了新都桥的医院。
医院不大,吸氧的人倒不少,横竖躺了一排,各人抱一个氧气枕,谁也不说话。护士见得多了,插管、开氧,一气呵成,临走撂下一句:慢些走,别逞能。我躺了一个钟头,气顺了,出来看天,天蓝得很没道理。
洋芋丝在门口等我,说:你也有今天。
我说:今天天气不错。
要说这趟路的压轴,还是稻城亚丁。
亚丁在稻城县香格里拉镇,藏语的意思是”向阳之地”。景区的核心是三座雪山,藏民叫”三怙主”,呈品字形立着:北峰仙乃日,六千零三十二米,意思是观世音菩萨,山体圆润,稳稳当当;南峰央迈勇,五千九百五十八米,文殊菩萨,线条又尖又利,被洛克称为世界上最美的雪山;东峰夏诺多吉,也是五千九百五十八米,金刚手菩萨,山体三棱锥状,刃脊锋利,太阳一斜,岩壁上就烧出一片金红。三座山,一个慈悲,一个智慧,一个力量,各管各的,互不搭理,倒也相处了亿万年。
进去先到冲古寺,三千八百八,黄教寺庙,背靠仙乃日,红墙金顶。寺前是冲古草甸——草地、森林、小溪凑在一起,像个天然盆景,玛尼堆散在各处。从这里分路:往左是短线,去珍珠海;往右坐电瓶车,去洛绒牛场。
亚丁的厕所也有意思。高原上水金贵,洗手间不大用水冲,用泡沫——按一下,一层白沫子涌上来,盖住,就算完事。头一回见,洋芋丝蹲在旁边研究了半天,说这个好,省水。我说是。人在四千米以上,看什么都新鲜,对什么都宽容。
其实到冲古寺我就有点爬不动了。三千八百八,往上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洋芋丝回头看了我一眼,把我的书包接过去了。从那以后,他一个人背两个书包,上山,下山,一路背回到车跟前。这事说起来不大,在四千米以上背着两个包走长线,不是谁都干得了的。我说,你行啊。他说,书包又不重。
洛绒牛场四千一百五,是一片高山牧场,背靠三座神山,贡嘎河从草甸中间穿过去。七月里草绿,水浅,牦牛散着,人站在草甸中央,一抬头,三座雪山齐刷刷在眼前。这里是看三神山的最好位置,当地人说是拍摄央迈勇最正的机位。我们在牛场上坐了半个钟头,没拍照,就那么坐着。
再往上是牛奶海和五色海,所谓长线。牛奶海藏名叫俄绒措,四千五百多米,是个古冰川湖,形状像一滴水,湖水蓝绿,湖边一圈乳白色的钙化带——牛奶海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边上先是软软的高山草甸,再往外就是雪山和冰川。五色海在它上头,藏名丹增措,四千六到四千七,是景区里海拔最高的圣湖,湖底的矿物质经阳光一折,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层一层地变。藏民说这个湖能”返演历史,预知未来”。
我爬到牛奶海,就不上去了。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摆手,说你自己去,我在这里等你。洋芋丝把两个书包卸下来,交给我,说你保管好,我轻装上去。我说,行。
那天牛奶海的天气其实很好。七月十四日,太阳晒着,湖面蓝得发亮,风也不大。我们带了无人机,在湖边起飞,绕着湖拍了几个航拍视频——屏幕上那一滴水的形状、边上那一圈乳白,看得清清楚楚。后来他把视频剪了发出去,配一句”眼睛在天堂”。我说,俗。他说,实在。
他上去了半个来钟头,下来了。我问,五色海呢。他说,没到,爬到一半,不去了。我问,为什么。他说,没什么,就是不想爬了。我说,那正好,我这儿有巧克力。两个人坐在石头上,一人一块,慢慢地吃。
快到傍晚,飘了一阵雨。不大,稀稀拉拉的几点,砸在冲锋衣上噼啪响。周围的人缩到石头后面,有人骂天。我没管,接着拍。
雨停得快。十来分钟,太阳又出来了。
有人先喊了一声。从牛奶海那个方向抬头一看——一道彩虹,从草甸这一头,搭到雪山那一头。不是淡淡的半截,是齐整的整整一道,颜色浓得很,像是刚抹上去的,还没干透。央迈勇就在彩虹底下立着,白,尖,一动不动。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快门声密了一阵,其实拍不好。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,看看也就够了。
洋芋丝看完,说,值了。我说,值了。
我想,那天在山谷里的人,运气都不坏。
下山的时候,我把书包还了他一个,说,辛苦。他说,不辛苦,书包又不重。
川西七月,正是出菌子的时候。
雨季一到,山里的菌子就冒出来了。街边饭馆门口,一篓一篓地摆着,湿漉漉的,还带着松针和泥土气。老板说是今早才从山上采下来的,颜色鲜亮,伞盖还没开全。
中午先要了一盘清炒野生菌。
做法极简单:蒜片爆香,大火快炒,撒盐,起锅。菌子这东西,最怕人乱折腾,什么蚝油、生抽、十三香,一概用不着——它自己就有味。一箸入口,鲜,滑,嚼着带一点脆,回味里有松林和雨的意思。洋芋丝连夹三筷子,说,这个鲜。我说,是。
晚上吃野生菌牦牛肉火锅。
锅底是菌汤,先盛一碗喝,烫,鲜得人一激灵。牦牛肉切得厚,红白分明,涮下去久煮不柴,有嚼头,比内地的黄牛肉紧实。菌子分两批下,先下耐煮的,后下嫩的,汤越煮越浓,喝到最后碗底都浑了。两个人吃到后来懒得说话,只顾捞。老板过来问,要不要再加一盘菌子。
洋芋丝说:加。
我说:加。
那一顿吃到十点。出门时镇上下起了小雨,路灯底下湿漉漉的。菌子的鲜味还留在嘴里,走路的时候都不想开口,怕把它哈出去。洋芋丝说明天不吃了。我说,明天再说。
回来的路上经过红海子。水很静,把雪山和经幡都照进去了,风一吹,影子就碎。木格措的湖更大些,人也多些。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,想起这几天的路:翻过的山,吹过的风,吸过的氧,吃过的菌子。都过去了。
有人问我,川西好不好。
我说好。
又问哪里好。
我说,也说不上来。在双桥沟看枯树立在水里,是静;在塔公听经幡响,是远;在鱼子西看银河,是亮;在格底拉姆被风吹透,是冷;在新都桥医院吸氧,是狼狈;在亚丁看彩虹架在央迈勇前面,是新奇;在新都桥吃一锅菌子,是暖。这几样凑在一起,就算是一趟旅行。
洋芋丝说,明年换个地方吧。我说换哪儿。他说不知道。
我想,那就再说吧。人间的事,多半是再说。